还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山西轻工业学校工艺美术陶瓷专业上学,临近毕业时,吴德文老师盛情约请水既生先生给我们上传统陶瓷装饰课。平易近人的水老师一开讲,浓重的朔县口音,使我们(都是雁北、大同籍的学生)倍感亲切,时光滑过四十多年了,每每想起,记忆犹新。
水先生最迟在五十年代即开始对传统陶瓷装饰技艺的探索,雁北陶研所的老所长胡昭明先生与我忆及水先生时讲到,一九五八年山西省轻工厅召开全省工艺美术工作会议时,在分专业组讨论时,水胡二人是分在陶瓷组的。
六十年代初,技术干部下放工厂生产第一线,水先生来怀仁大同瓷厂蹲点,在怀仁期间,水先生如鱼得水,趁势跑遍了雁北地区的大部分老窑口,大同青瓷窑、浑源界庄窑、朔县下磨石沟、怀仁张瓦沟窑、怀仁吴家窑,无不留下水先生登攀的足迹,探索的钩痕。在吴家窑碗窑村,由村民的引领找到一些经日月磨损,受水刮风吹难辨原貌的窑火遗存,先生根据当地出土的片瓷只瓦,残匣断壁,认定怀仁吴家窑至迟在辽金时期,即有陶瓷生产。后来在中国陶瓷史一类专著的相互印证下。为怀仁陶瓷发展的脉络把握奠实了基础。
一九八零年初,山西轻工业厅与中央工艺美院陶瓷系在太原剪子湾山西省陶研所合办陶瓷装饰造形培训班,全省大部分陶瓷厂选派专业对口工人、技术员来学习。我由雁北陶研所选派。主讲老师工艺美院王晓林老师讲器型造形。工艺美院陶瓷系主任著名陶瓷艺术家梅健鹰先生到班指导,并画一些水墨小品,有幸王晓林老师代我求得一幅水墨虾图,尤为珍贵,保存至今。
水先生讲授传统陶瓷装饰技法。课堂上水先生抱来一箱历朝历代装饰各异的瓷片,摆在讲桌上,直观实物能使学员们对古陶瓷加深印象。课间休息,一位好事的学员想开个玩笑,在室外随意捡一块现代的黑瓷瓮残片,趁先生不注意放到古瓷片中,想鱼目混珠,课毕先生收拾这些宝贝时,瓮瓷片在手中楞了一下,先生然后抬头扫大家一眼,会意的一笑,和我们共同完成一个幽默的玩笑。
教学中印像深刻的是,水先生在分析刻划花纹样的设计中,注意到民间老艺人在画二方连续纹样时,缠枝花的主脉线或花叶的边线,总是要顶天立地,甚至与上下圈线重合。笔者在日后的创作实践中,每每如法炮制,屡试不爽,如此设计的纹样,饱满丰实,充满张力,是传统装饰纹样审美的重要元素。又如盘碗器型装饰中的子母线,或称文武线,本是一粗一细简单的两条线,而在实用中线的间距,线的粗细,亦颇为讲究,如粗线是细线的二至三倍,粗细线间留一条细线的空间。这些民间的传统的东西,正是有水先生这样的丰富积累,毫无保留的传授给后学,为传统陶瓷装饰技艺的流传,可谓功德无量。
培训班的后期有部分学员随王老师、水老师赴平定冠庄瓷厂做了一批黑釉刻划花瓷,相随去的有轻工厅的郭印良、李广智、省陶所的裴文奎、省轻校的李有智等。冠庄瓷厂的卜师傅为我们拉制器型。水先生早带好一套刻划工具,竹片、锯条、竹笔、铁笔、甚而皮尺,十八般兵器,样样具全。这套工具我们这些初学,只是现学现做。水先生坛罐上刻的缠枝牡丹,有浑源窑传统刻花的意韵,饱满大气。王晓林老师刻的坛罐较大,纹样是舞动的仕女,着汉代服饰,却有现代装饰风味。我初学刻花,在尺半高的梅瓶上刻划了朵朵睡莲,后来这件作品参加了中央工艺美院师生作品展。临结束,我们都眼戚戚的盼着出窑,看自己的作品呱呱坠地。记得水先生很满意自已的作品。王老师的坛一出窑,釉面起圪瘩,我看是窑火过头啦。没想到王老师大喜过望,抱着他的还带着窑温的宝贝,口口声声,这个难得!这个难得!我一边自省自己的审美认识不足,一边庆幸没有冒失讲出扫兴的看法。
在晚上闲暇时,水先生还写些书法条幅,他为我写了勇登攀三个篆字,因在异地,没带印章。过了三十多年,一次去看望水先生才又补了章,这是后话。
2012年,北京王晓林老师来晋,先到太原,我去太原和裴文奎学长一块陪王老师去看望八十高龄的水先生。因近年来我又试制了些土釉画的盘,带个新烧的盘,请先生再指吧指吧,借机请先生给我工作室题几个字,我还打了腹稿,请先生写点什么好呢,先生对着我带去的画盘仔细端详好一阵:写什么,我看吧!
约半年后,先生来电话,给你的字写好啦。去见先生带点什么好呢?老人家年事已高,又是北路人,怀仁养羊大县,带件羊绒被吧,冬天御寒。刚踏近水先生的门槛,看到我提诺大的纸箱,老人家不误幽默一下:石志,你这是搬家哩。
见水先生,我总是要求教些专业问题,吴家窑作为怀仁窑众多窑口之一,延续时间最长。(笔者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入吴家窑瓷厂当学徒,当时厂里还有一些古旧的作坊,称其为“大场房”,场房低矮,炭火烧炕,干燥坯体,当时已改为打制耐火砖的场所,紧挨着有直焰窑,还在使用。)能烧造出大同九龙壁这样的巨制。想必一定要有一个相应规模的场地并会有一些遗存,但吴家窑村距碗窑村仅二里地又在一条山沟里,几十年来多方寻访,连片砖只瓦的琉璃部件都少见,未能有所发现。
谈到琉璃在怀仁的历史,他指出:有时一些大规模的一次性陶瓷活动,就在现场搭棚建窑,大同琉璃九龙壁就有这种可能。水先生还讲了一个骇人的,仅流传于怀仁窑场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年轻窑工,邀来四邻八乡,大宴宾客,说是要请吃肉。人们盘腿上炕,只等肉到。但迟迟未端上来,便问东家:“你的肉呢?”年轻窑工指着炕上的老父,冷言道:“你下来”,又对大家说:“就吃他”。众人骇然,惊问:啊!吃你爹?窑工道:留着他,有啥用!几十年了,一个琉璃药方,他都不传我,不如杀了吃肉。一个寓言一般的故事,不无夸张,但见琉璃烧制,技艺传承,在怀仁是有其渊源的。
水先生的书房不大,是书房也是画室,有书橱也有展柜,上至屋顶下到脚边的硬纸包装箱,多是他经年收藏的残瓷古釉。书架上尽是陶瓷和书法方面的书藉,一部厚厚的装帧考究的画册映入眼前,《中国陶瓷.山西卷》,是八四年出的日文版,主编水既生,我饶有兴趣摆到先生的书桌上翻看,意外发现我八十年代初在雁北陶研所所做茶色釉下彩《五菩萨图》瓶赫然刊入。釉下单茶色画瓷是我多年刻意追求的一种画法,那时候还不够成熟,这瓶是参加山西赴日崎玉县展览,送到省轻工厅的。有幸入书,凭先生慧眼,赖先生惜羽。

临别,先生展开给我的题字,四尺竖开,年迈的双手,慢慢的加盖了印章,我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感叹,岁月无痕,人生有暮。“善承古法,勇开新风”,八个篆书题字,古朴虬劲。带着水先生特有的书学味道。下落数行题记:石志同学乐志艺陶,近循北方民间陶瓷黑釉铁锈花之意,别开新径。花纹闪银泛蓝,别有意趣。故为之题曰:善承古法,勇开新风。水老为我的题词,义涵颇多,不单单是一幅墨宝,值得珍藏,更含有对我陶艺追求的肯定,对我的未来寄以盈切希冀。
近年来,我很少去太原,每逢年节,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老人家,去年春节,他年过九十四,我担心先生还能不能接电话,又怕打扰老人,踌躇半天拿起的电话又放下。一阵急促的彩铃声,水先生的视频来了,老人家看着我半响说不出话来。意外,激动,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的说,您还挺好的,您多保重吧。站在先生背后的武老师帮着老人完成对我的问候,先生还问,石志,你还画盘吗!
画些盘,琢磨些山西传统陶瓷装饰技艺,是我的没事之事。怀仁吴家窑的传统釉下褐彩,旧时用的瓷绘料是当地的“红红石”,是出在大峪河的河槽中,还是出在二万梁的山坡上?怀仁窑传统的剔划花技艺,是剔釉层,还是剔化装土层?想着,应该电话问下水老师吧,电话拿到手中,愣了一下,唉,水先生走了近一年了,心绪不禁暗然下来。
二0二二年六月于怀仁
作者:李石志 原雁北地区陶研所副所长、现山西省陶瓷艺术大师、大同大学客座教授。